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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乔莉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将我从对既往的追忆中唤回来。
他们三个在热烈交谈,并且都谈的野猪岭。似乎他们对野猪岭很熟悉,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准是我对野猪岭的描述对他们产生了至深的影响。
这时,火车到了郑州站,停车数分钟。但我们谁也没有下车看,他们有说有笑,没有谁打扰我。我知道他们是有意让我有对既往追抚的机会。我很感激他们的好意。
火车并没有在郑州停留多久,又一路呼啸着往南驶去。屈威操着豆痧喉沙哑地问:“为什么你要把那时候称为地狱?”
我望着当过兵的他,觉得他身上流溢有一种横傲惯见的气质。可我并不想做任何说教。因为风驶电掣的二十八年来,人们对那个年代的评论已经太多太多,再轮不到我来蜚短流长,还有社会对那个年代随便做怎样的评价,我都不觉得过份,但我既不愿人云亦云,因为我有自己的看法并且我的看法大多与众不同,我也懒得重复已经盖棺定论的。
苏翊问我:“你进大水井感觉到的第一印象,我觉得一定是水月。因为第一印象在你后来的生活里,时刻都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我听了笑笑,说:“刚好相反,我走进大水井得到的第一印象,是他们正在开会议,商讨搬迁大计。”
苏翊一时听不懂,问我:为什么搬迁?
我说,迁徙是猛夏人一种定型的基因,是个永恒的话题。
大水井三片两姓家族的老祖据说是在河北,后老祖们从河北迁往河南,又从河南迁往湖北,再从湖北迁往江西,从江西迁往湖南洞庭湖边,又从湖南迁到贵州,再从贵州迁来到大水井,他们这么迁来迁去的已经迁了三千多年了,而他们从贵州迁到广西最西部的大水井已经有三个世纪。
我刚去到的时候,听说他们又选定了跟云南交界的已属于云南地界的西洋江畔,据称那里有大片的森林和黑土,起码又能养活他们三百年。
我继续说,这些猛夏人,他们是中国的吉普赛人,是华夏茨冈。在猛夏人的字典里,绝对没有苦难和幸福这两个词。苦难于他们来说习以为常,幸福跟他们无缘。他们自生自灭,苦难抑或幸福都从不怨天尤人或苦苦追求,他们最是惜时最是珍重每一天的人,脚踏实地是他们的风范。
末了我只是淡淡地说:不经过死,难体会活的快乐。
乔莉最不爱听这一类话题,她唯独关注水月的命运。水月的命运我后来还从不对谁说起,当然对此三位新交我也能守口如瓶。
乔莉却不管这些,笑吟吟问我:“我看出来你对水月的事严守秘密呢!所以我就不便再问啦。只是该告诉我,此一去我能否得看见她呀?”
我投给她一笑,反问她:“你说呢?”
她沉吟片刻,不无戚然地说:“即使见,我恐怕你的那位纯洁无暇的天使,现在肯定成了老丑婆了。”
我没有回答乔莉的话,若用在别人身上呢,说实在也实在;可用在水月身上太不实在了,因为水月不会老,她永远不会老。这一点乔莉当然不懂,她怎么懂?因此我不怪她。但她的话勾起我无限的对往事的追抚,回忆有时是痛苦的,我不想让忧郁的情绪污染时下的欢悦,我不想让任何谁看透我此时的心,便努力拿出一副笑来,望着乔莉漂亮的面孔,在心头默默对她说:乔莉,你只稍拿一面小镜照照自己,你就是当年的十姑娘呢。
只是这话我不敢说,也不敢太久欣赏人家,我把目光移到旋风般的窗外。
这时,长久只是听我们说话的苏老开口了,他先问我:“你们插队得什么待遇?”
我说:“能有什么待遇?扫地出门。国家只给每个插青两百块钱,九个月口粮,以后便全靠自己了。”
这位老人最懂理解人。他说:“张非的话至少有大半对。有些话他不便出口,可是我也听懂了,是心听。实际宇宙不止三维。有科学家在理论上已经证实到蒙鸿太空存在着七维以上空间。所以,我们今天科学未发现的东西,也即我们暂不理解甚或极力反对的东西,都不应该执肯定和绝对的概念或否定它的存在,或者斥之为反动的伪科学的。”
苏老继续不亢不卑地继续说:“在两百年前谁要说到电视,传真,无疑会被斥为异端。还有,刚才水月姑娘钻进窗口上来跟老张相见,从老张的角度来说是事实。只是水月不愿意被我们见她,或者我们肉眼凡胎无缘一睹,就不能说这不是实事。至于到了野猪岭,我们能否见到如花似玉的水月姑娘,就看我们有没有这份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