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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黑黝黝的大山中显出来微弱的星点,得济远眺着说:“大水井到了。”
大水井寨是一个生产小队,座落在崇山峻岭间的巍巍野猪岭脚下。因地处大山旯旮,全寨共分为三个片,每片间距不过两百米远,三片刚好组成一个品字形散在以野猪岭为中心的五个山峰的山窝窝里。
青冈堡是上片,敖家冲是中片,杨家坝是下片。得济家在下片。三个片之间由苞谷地、坟地、杂树林阻隔;杨家坝是全寨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得济当队长,所以一切重大的仪式和会议均在得济家举行。
四周尽让黑压压的大山给严严的包绕,抬头只见巴掌大一块天。这里,有太阳的日子要到早晨差不多十一点左右才能得到光照,才下午两点太阳便落山了。
如果说平安是猛夏人的故乡,野猪岭则是猛夏人的圣地。野猪岭因壁削崖陡、山高林密、兽多鸟众、怪石嶙峋和野猪出没而闻名于世;却不知,野猪岭脚下的大水井寨才是猛夏人的灵魂呢。
别看全寨才四百多口人,可它却已经有三百年悠久历史。三百年来,他们每年正月十二日在野猪岭脚下举行跳坡节盛会,吸引成千上万的猛夏人从四面八方汇集拢来,于是五岭八百峰便成了人的海洋,白天他们在这里发疯地跳呀唱呀,男追女逐,惊跑鸟兽;入夜,五岭八百峰升腾起袅袅烟火,那是一对对说合了的男女青年在夜幕掩护下入静,享受着性恋带给的喜悦,他们在篝火旁相依相偎,度过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存在的一晚,天亮后又旋风般散去……
这一夜试婚若能融合感情,下一街男方便会派媒人来下聘礼;若是不成,他们也会好合好散,又各自凭借着六天一回的平安街另觅新交……所以跳坡便是摄合猛夏人结成婚恋的庙会,数百年来长盛不衰,是猛夏人一年当中最隆重的节日。
当时这种本该属于某种陈旧落后的风俗来破,可他们却敢冒天下之大不讳我行我素,恰好跟我的性格一致。仅此一招,猛夏人在我心中就占有了一席之地。只是到了一九六七年以后,这风行近三百年的亮丽风情才在高压政治下被迫终止了。
严严包绕着大水井寨的五座大山,分别叫做野猪岭、回音岭、白崖岭、吼喊岭和羊路岭。岭岭都是悬崖峭壁,岭上古木苍翠,峨石林立,过风瑟瑟。
而以寨子前面的一座岭为主峰,因为此岭不仅最高最陡,挺拨险峻,人迹罕到,怪兽出没,鹰鸟常栖,而且要数野猪最多,故称野猪岭。且不说野猪岭雄奇的外观,神秘的内涵,就当讲因它险、峻、高而形成的气候,古来就流传一山有四季,隔坳两重天之说了。况野猪岭坡陡石滑,除了野猪和野羊,绝少踪迹;唯有勇敢不畏死的猛夏猎手才肯有冒死的胆气去登攀山顶。
因为岭上岭下,尽是风化了百千万年的大石块,龟裂欲碎,不小心轻轻一触便崩踏,滚落下山,轰隆隆把人砸得身粉骨碎。所以人迹罕到,是飞禽走兽爬虫的世界。
与这五岭紧密连接的,是八百座十分壮观的大小高矮几乎一致的、稍矮且圆的大青山,分成四百对,以放射状的方式向四面八方排列开去,又次序整然地耸立着,并且几乎是每两座并列在一起靠得很近,很像女人胸前的**,实在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了。
如果说五岭八百峰作为野猪岭的自然景观留给我难以抹去的印象的话,则大水井的人文景观永远留给了我终生温馨的记念。所以,也因为如此,后来我再不把这里当成流放地西伯利亚,即令地狱般的生活在前面等待我,我也要把这里当成我心目中的伊甸园。
还在平安公社时,分管插青的曹副主任就宣布今后我住得济家。可是得济家窄,人口众多,无奈他只好不好意思地安排我在他屋基后边一个破烂了现用来堆柴火苞谷杆的旧牛栏里住。